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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京五环外,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里。李强光着膀子坐在床沿,脚边散落着七八个绿色的啤酒瓶。手机屏幕亮着,微信对话框里是一连串红色的感叹号。对面发来的最后一条语音,还在自动转文字。“李强,我妈说了,五十万彩礼一分不能少,车必须有,房本不加我名这婚就别结了!你看着办!”李强抓起手边的啤酒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苦。真他妈苦。他把空瓶子狠狠砸向墙角。玻璃渣子飞溅,划过他满是腿毛的小腿,渗出几颗血珠,他也没管。手机又震动起来。来电显示:老不死的。这是他给亲爹存的备注。李强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,大拇指在接听键上悬了半天,最后还是划了过去。听筒里传来呼呼的风声,还有老人小心翼翼的询问。“强子啊吃饭没?”“吃个屁!”李强对着话筒吼了一嗓子。“钱呢?凑够没有?”电话那头沉默了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,那是老爹多年的老慢支,一到变天就拉风箱似的响。过了好半天,老爹那带着浓重乡音的话才传过来。“强子,爹爹把家里那两头牛卖了,还有你二叔那儿借了三万加上去年的收成,一共凑了十二万”“十二万?”李强冷笑一声,唾沫星子喷在手机屏幕上。“十二万够干什么?打发叫花子呢?”“人家要五十万!五十万!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?”电话那头,老爹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讨好。“爹知道爹再去想办法你张婶那儿还能借点,实在不行,爹去卖血”“你去卖!你赶紧去!”李强根本不听。“我告诉你,这婚要是结不成,你也别想抱孙子!咱们老李家就在我这儿断了根!你就是千古罪人!”“强子你别急,爹没说不凑爹这就去县城”李强没等他说完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手机被他扔在乱糟糟的被褥上。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头皮屑像雪花一样落下来。没用的东西。一辈子就在土里刨食,临了连儿子结个婚都帮不上忙。他从床底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刚想点火,发现打火机没气了。“操!”李强把烟吐在地上,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折叠桌。外卖盒子扣在地上,剩下的汤汤水水流得到处都是。屋里唯一的电器,那台二手的破电视机,正闪着雪花点。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一脚震到了信号线,画面突然清晰起来。屏幕里,是一个舞台。向天歌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。字幕打出歌名:《父亲》。李强本想换台,遥控器不知道踢哪儿去了。他骂骂咧咧地重新坐回床边,伸手去够地上的啤酒瓶。电视里,那个女人的歌声响了起来。“总是向你索取,却不曾说谢谢你。”李强的手,停在了半空中。这歌词,怎么听着这么刺耳。“直到长大以后,才懂得你不容易。”“每次离开总是,装作轻松的样子。”“微笑着说回去吧,转身泪湿眼底。”李强够到了酒瓶,却忘了往嘴里送。他盯着屏幕。画面切到了台下的观众,好几个人都在抹眼泪。装什么装。李强心里骂了一句。唱歌的都是戏子,听歌的都是傻子。不就是为了赚点眼泪钱吗?谁不会啊。可电视里那个女人的声音,还在继续。“多想和从前一样,牵你温暖手掌。”“可是你不在我身旁,托清风捎去安康。”李强觉得嗓子有点堵。他想起了小时候。那是哪一年来着?好像是他八岁那年,发高烧,烧到四十度。村里卫生所关门了。老爹二话不说,背起他就往县城跑。三十多里的山路啊。那天晚上下着大雪,路滑得根本站不住人。老爹就那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。他趴在老爹背上,脸贴着老爹那件破棉袄。棉袄里头是热的,全是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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